原创〗《守望》中篇小说连载(24800字)
序篇
她站在那,站在音乐厅旁边那座有三个尖顶的歌特式小楼的台阶上,一手扶着支撑拱顶门廊的石柱,一手拢着从脑后垂至胸前的秀美的长发。
她站在那,穿着黑色的长裙,修长典雅的身姿与象牙般润白的肤色,宁静不变的姿态和神情,背衬着灰暗的颓败的小楼,宛如一尊早被遗忘却又时时夺人眼目的雕像!
她是一尊活的雕像!人可以有一千种表情,但决不能雕像般永远保持一种表情——她的脸宛如微笑,更似哀叹,唇微微开启,黑亮的眼睛充满切切的企盼和淡淡的忧怨,长长的眼睫困惑的张立着——她永远是这样的表情,静止不动。
人必然会苍老,那爬满脸上的皱纹不一定能记录下什么,而她的脸,闪烁着青春的光泽竟显得饱经风霜。那跳动着青春年华的心脏涌动出的是凄楚冰冷的暗流,冻僵了她的肌体!
她向远处望着,久久地望着,眼睛都不肯眨一下!风会吹乱她的长发,所以她用手拢着,头发也一动不动,像凝冻了的冰瀑与黑色的长裙溶为一体。残阳用一片红晕把她和残破的小楼浸润得虚幻模糊,淡化了的轮廓如同缥缈的梦境。直到街对面交错繁乱的梧桐树的枝叶托起圆大的月亮,将一层银霜洒在她和小楼上,突然那雕像活了,动起来——更确切地说是倒下来,没了灵魂,没了神韵,一下子失望颓然地像个黑色的鬼影……
不变的时间,不变的地点,她守望的是谁?为什么守望?
她会天天站在这里,年年站在这里,守望着无望,直至生命的枯竭……
(一)
那是一个初秋的黄昏,人们的心仿佛也被恬静深远碧清如水的天空洗涤得透明净亮了。
隔着窗玻璃,含嫣向外望,坐在对面的她的两个姐妹低声说笑着,说的什么,她一句也没入耳。窗外的景物镶嵌在窗框里,像一幅油画。阳光暗了,转眼间,争奇斗艳的色调一下子变得协调了,掩映在绿叶的红色的楼角,路边梧桐树闪动着青白的银影,花坛里黄色的,紫色的,深红色的月季花在落阳的余辉里明暗的对立显得很平和,使人感到每种颜色都具有独特的韵味,眼下这种幽静的景色正像是自己等待着什么的心情,含嫣的心莫名地涌起一阵感动。
她转回头来,无意的扫了一眼大厅里喝着饮料的稀稀落落的座客。时间还早,来这里喝饮料的人不多。骤然间,眼前的另“一幅画”使她的心突地一颤!在大厅的角落里,一个男青年孤独地坐在一张铺着洁白的桌布的小桌前,小桌上摆着的水晶小花瓶里绽放着一朵淡蓝色的百合。他的那杯咖啡还是满满的,杯子里浓重的紫黑色与白色的桌布对比出一种深沉的凝重。他用臂肘支撑着低垂的头,拇指和食指伸成“八”字托着棱角分明的下颚,长长的头发在额前垂下来,两只清秀忧郁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花朵。他的个子一定很高但并不伟岸,这能从他长长的弓起的脊背那优美的弧形的流线看出来。
她呆了,她痴痴地看着他,眼里盈上了泪水。
男青年仿佛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他突然扭过头来,突然得让含嫣都没醒过神儿来躲闪。四目相对时那男青年眼睛里闪出惊异的光亮,他翘起一边的嘴角向她递过一个微笑,那嘴角边现出一个温柔的“逗号”……这个“逗号”像是吸走了含嫣的魂魄,她慌张地把脸转向了伙伴,正听见伙伴“咯咯”的笑声,她的脸一下子热起来,汗毛孔全羞得张开了……她缓过神来知道两个伙伴并不是笑自己,她静下来,心还在“博博”的跳。她意识到那个男青年还在注视着自己,她那张着的汗毛孔接收到了这光的辐射。她扭动了一下身体,觉得怎么坐都不自在,都不自然,都不端庄好看。
那个男青年站起来了。这不是她看见的,是她感觉到的。她低下了头,眼睫毛都不敢动一下。那个男青年向她这边走过来,随着他的脚步,她的心也往上跳,头向下低,又从她的侧面走过去,她的心向下落,头向上抬。她低着的眼睛看见了男青年的水洗布的裤脚,白色的耐克鞋和晃动在裤脚边沾上油彩的画夹。脚步远了,她的心也沉下来。她立即把眼睛盯在窗外,果然那窗框中油画里出现了男青年颀长文雅的身影,他那略显瘦削的脸被长长的黑发遮掩着,只露出一双忧郁的大眼睛正在寻找着她。立即他看见了她,嘴角翘起,显现出那个温柔甜美的逗号,那男青年甩了一下额前的长发,消失在油画中,那该死的逗号也把含嫣的灵魂带走了。
“喂,你的冰淇淋都化啦。”她的伙伴向她喊了一句。
(二)
含嫣觉得这三天就是她整个的生命,含嫣第二天再来起士林西餐厅, 心情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一种渴望、紧张、羞涩钳制着她,让她有点透不过气来。她犹豫了一段时间 ,她想不去,但有一种力量推动着她。或许这是习惯的力量。近一年来,她经常来这里坐一坐,和一俩个伙伴,更多的是独自一个人。她喜欢这里的静雅,有许多人陪着她,却不影响她。她害怕一个人的孤独,这正适合她不愿独处却类似独处,能够感到身边的生气,又能独立一偶不受干扰的心境。含嫣是个用笑来面对一切人和回答一切人问题的姑娘,很难听到她说一句话。绝不是富于心计,其实她什么都不想,也不会思考,就像一汪没有涟漪,清澈见底的水。大学毕业后她所学的专科在社会上已经泛滥成灾,眼下大学生在待业人群中占很大的比例。他们瞪大觅食的眼睛,像苍蝇逐血般到处乱撞。含嫣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员,虽衣食无缺但一无门路二无经济地位,只能听凭命运。含嫣也遇上一两次机会,但不是让她去做文秘,就是做攻关,这都是以貌取人。她都拒绝了,不是怕荒废了专业,而是她自知干不好,她没有交际的能力。由此她和那些待岗的大学生们一样苦闷,在到处去碰壁之后,她就到起士林来坐一会儿,安静地舔一舔心灵的伤口……
自从昨天,她觉得再来这里竟多了一个更明晰的目的,这使她踌躇,心跳,一种从未有过的期待的焦灼,使她感到了一丝甜丝丝的惬意。
她走进起士林的大厅,怯怯地向那个角落瞄了一眼,她失望了,平静下来,心里空落落的。她要了一杯柠檬水,在昨天坐过的地方颓然坐了下来,望着那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小桌旁那把空荡荡的椅子,在心里勾勒着弓起的脊背那优美的弧形的流线……那低垂在额角的头发……尤其触动她心灵的那托着下额拇指和食指分成八字的像女人般白皙纤长的手……是那只手,还是那托着下额的忧郁的姿势打动了她,她说不清。兀地,那刚刚在心里描摹出的幻影消失了,无论怎样拼装也不能再组合起来,好像是很陌生,像根本没有存在过!她焦躁起来。这时,她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过去,坐在了那把椅子上,这更打乱了她的心。哪不好坐,干嘛非坐在那!就好像那中年人玷污了那块圣地,含嫣绝望而且气愤。她站起身,快步地走出了起士林。
街道、房屋、树木、花朵被暮霭 涂上了一层暗红色,风吹过来,近处的树叶摇晃着,露出灰白色的叶背来。远处隐隐的传来像是小提琴的呜咽。若说哭泣可以减轻痛苦,这哀哀的乐声比泪水更能安慰人心,含嫣觉得空空的心在渐渐地充实起来。
穿过马路,沿着音乐厅向前走了没几步,含嫣的脚像一下子被钉住了。眼前,曾经在心底里描画了一夜,而刚才还在勾勒的幻影变成了现实。马路对面,那个男青年正弓着身立在一个支起的画架后专心地画着画。他依然穿着白色的T恤,水洗布的长裤,直起身的时候显得身子长长的。他时时用手遮在眉上看对面的废弃了的尖顶小楼,注视一会儿就又在画板上涂抹,一边涂抹,还一边抬起眼睛来看。含嫣怕她发现自己,忙退到音乐厅石阶的边角处偷偷地望他一两眼,装作在那里等人的样子。
男青年根本就不会看见她,他很专注地画着,一点不敢分神,因为他要抓的落曰的残光很快就会消失。含嫣突然又渴望让男青年注意到自己了,她走到马路的边沿,站在显眼的地方东张西望,可那人根本不转过头来。她迎着他走过马路,甚至在他的面前走过,而他除去那幢尖顶小楼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似的。含嫣白白耳热心跳紧张的不行,结果心也凉了,脸也凉了。直到天空暗下来,那男青年收起了画笔和画架,疲惫地提在手里,摇摇晃晃地向起士林走去。
含嫣没跟着他再去起士林,她已经看了他好一会儿,她知道他在干什么,她掌握了他去起士林的时间,她的心装得满满的……
[ 本帖最后由 清风明月 于 2006-10-16 15:0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