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靳德和秋子媳妇
老靳德从秋子媳妇汗津津的身子上软塌塌地爬落下来,仰躺在炕上。他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因此懊恼地吁着气。秋子媳妇用热乎乎的身子贴上来,他闭上了眼睛。秋子媳妇用身子拱了他一下说:“糟老头子,逞什么能啊,弄得人死去活来的。”
老靳德知道她这时在哄他,就连刚才她的大呼小叫都是装的,心里就更堵得慌。
“哎,和你商量个事。”秋子媳妇说。
老靳德闭着眼,不吭声。
秋子媳妇也仰躺下来,眼睛看着从窗缝透在墙上的一道月光。“石碾儿不是明个结婚?”
“嗯,咋?”老靳德含糊地哼出两个字。
秋子媳妇沉了半晌没说话,后来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咱这么多年,叫咋回事儿!”
老靳德一骨碌坐起来穿衣服,他知道秋子媳妇又要老调重弹,心里本来就烦,更不愿意听她瞎唠叨。秋子媳妇也坐起来,拉住他,忙不迭地说:“你别走,我有正经事对你说。”老靳德坐在炕沿上,披着褂子,等着下文。
“石碾儿说,他结了婚就把我接过去,他养着我……”
“那不是好事?”
“他要我那三亩地,他说他……”
“杂种操的!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他是我的侄儿……他没安好心,你算我个什么人?!”
老靳德一时被问得答不上话,扭回头愣着眼看秋子媳妇。从窗缝透进的那一道月光正爬在秋子媳妇那一对晃晃荡荡的奶子上,他赶忙又把头转过来,赌气站起身,往袖筒里伸胳膊。
“你走吧,你可得想好,要不咱也成亲,要不我就跟石碾儿,把地也带上!”
月亮地本来挺好走,老靳德还是深一脚浅一脚的。他心里慌,他舍得下秋子媳妇,他舍不下那三亩地!十多年来,他把那三亩地收拾得也像秋子媳妇一样熟腾。村上千把亩地,就还剩这几亩好地啊!杂种操的们还要下手糟蹋。老靳德没回家,竟一踮一踮地走到村口,他在高岗的老槐树下蹲下来。望着已经变得陌生的村落高高低低的一幢幢红砖青瓦的新房,望着村外自己曾经流血淌汗的土地,老靳德眼里涌上了泪水。“妈的,咋变得这没出息!”他骂了自己一句。这几年,一听别人说句老话儿什么的,他的眼里就湿乎乎的,这叫老靳德很恼火。老啦,真的老啦,不是连秋子媳妇都觉出来啦。
早春的寒意直浸到老靳德的心里,他瑟缩地把手褪到袖管里去。往常这个时节,人们都忙着为麦田浇返青水,忙着往大田里送粪肥,忙着翻地、盖地。而眼下,地里看不见一个人影。想当初,老靳德三十出头就当生产队长,带着全村的乡亲把这块祖祖辈辈劳作的土地翻了个身。深翻、平整、挖河泥、沤草灰、积粪肥,把地养的肥肥壮壮直到亩产千斤。县长孙大麻子乐得麻坑都平润了。他把靳德树为县里的标杆,他亲自开车来接老靳德去省里领奖状。老靳德脖子一梗,说:“标杆我不当,奖状我不要,就拿这个标杆和奖状给咱乡亲们多换点自留粮!”孙大麻子急了,脸上的麻子挤扁了:“你还让不让我当这个县长?自留粮一粒不多给,你跟我去省里去领奖!绑,我也要把你绑了去!”老靳德眼望着县长,当着乡亲的面,把手里的小镐高高扬起,照自己的腿狠狠砸了下去!
十里八乡的人都传颂着老靳德的壮举,暗地里竖大拇指掉眼泪。老靳德从劳动模范变成了本位自私的典型,不是工作成绩大,非打成反革命不可。从此,腿落下了残疾,嘴角边刻下两道深深的皱纹,他不说话了,这两道深深的皱纹把一切大事小情都紧紧地关在老靳德的心里。对土地,老靳德有着深刻的感情,民以食为天,地是人的命脉啊。可眼下,眼看着乡亲们把祖祖辈辈用血汗沤肥的土地糟蹋啦。挖坑养鱼、养鳖、养蛤蟆……挖得村里没剩几块平整的地。就算是老实巴交种地的人,也坏了良心,为了多打粮食拼命地上化肥打农药,把宣腾腾的地拿得比石头还硬,长出的粮食就是毒药!
庄稼人不把心思放在拾掇土地上,这天就要塌啦!老靳德觉得腿一阵阵疼上来,他的心更疼。好端端的地盖了鸡舍猪场,搭了菜棚,种了树苗,挖了坑,那粮食找谁要啊!没了粮食怎么能活人!等着瞧吧,早晚有一天比节粮度荒饿死的人还要多!农民就应该永远让他们空着半拉肚子,饿得直不起腰,他们的眼珠子就瞪着土地啦!
一束灯光照得老靳德睁不开眼。老靳德把脸扭向一边。汽车停在老靳德跟前,枣蛋从车窗里探出枣蛋大的脑袋:“靳德叔,大老晚的咋还不睡觉在这蹲着?”老靳德只是点点头,往里靠了靠。“我去城里送鸡……您老快回去睡觉吧,夜里边凉……”对老靳德不说话枣蛋早就习惯了,全村人都习惯他这样,特别地尊重他。老靳德心上想:城里的人也倒了霉,吃着化肥农药还不罢休,还要吃这种鸡。拳头大的鸡秧,关进又热又臭的鸡舍,没曰没夜地拿电灯照着,没曰没夜地吃那不知掺了啥东西的红乎乎的饲料,四十天就长六七斤沉,这鸡还吃得?!也活该城里人倒霉,村东白二家猪场,十来斤的猪秧拉进猪场,那杂种操的往鬼饲料里掺上安眠药,猪吃了睡,醒了吃,三五个月就出栏,哪个不是二百多斤!人心变了,这畜生也变啦,哪有牛不吃草的,可来福去帮工的牛场就不喂草,喂的是一种黄面面,可那奶牛下奶就像尿尿似的!
老靳德正想着,枣蛋的车开出去不远又停下来。枣蛋从车上跳出来,连跑带踮地回到他跟前,神神秘秘地凑近老靳德说:“靳德叔,我跟您说个事,您可别着急,你听说秋子婶把您种的她家的那三亩地给了石碾儿了么?”
老靳德还是不吭声。
“您不知道,我这次去城里送鸡,石碾儿托付我给他订好了出口曰本的鱼苗儿,他把那三亩地的土五十元一车卖给了耿庄窑厂,连挖土的曰子都定好了……”
老靳德窜起身瞪着眼睛“啊?”了一声,吓得枣蛋直缩脖子。“您别急,我只是给您透个信儿,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枣蛋边说边跑,跳上汽车,车屁股冒起一股呛人的黑烟。
老靳德沉不住气了,他一跛一跛走下高岗,他要去找石碾儿,他要让石碾儿死了那条心。可一想秋子媳妇的话,就泄了气,脚步放得慢了。老靳德觉得有点理亏,心里边愧得荒。他觉得对不住秋子媳妇,更对不起秋子……
秋子和老靳德是过命的朋友,老靳德当生产队长,秋子就是拼命三郎。后来靳德为了把全村千余亩地都搞成水浇田,挖凤河引水大渠,寒冬腊月连夜苦干。靳德推的独轮车,冰泥块儿总是装得小山般高。一次爬渠坡的时候,腿一跛一跛的没吃上力,连人带车从几米高的渠坡上滑下来,秋子见势危险,蹿上去把滚下渠坡的靳德推到一边,连车带泥却整个砸在了他身上。他拉着靳德的手只说了一句话:“照顾好俺爹妈媳妇……”就断了气。
秋子媳妇三十多岁守寡,没改嫁,说是替秋子照顾公婆,多半还是因为她喜欢上了靳德。三十多年来,靳德像照顾自己的爹娘一样照顾秋子的爹娘,宁可自己家挨饿受冻也让秋子一家吃上穿上。对秋子媳妇,他是又爱又怕又心疼。秋子媳妇的暗示明挑他咬着牙拒绝。自打改革开放后分了地,老靳德就把秋子媳妇家的三亩地当作自家的地种上,打下的每粒粮食都是晒干簸净放进秋子媳妇家的囤里。自家的地和秋子媳妇家的三亩地他是绝不用化肥的,他遵循着祖宗的五谷轮回。他监视着自家人和秋子媳妇一家把屎拉在自家的茅房里,因这他经常大骂把屎随便拉在别人家地里的孙子狗蛋。他不拾别人拉的一泡屎,他说那是被化肥和农药污染的。庄稼长了虫,他宁肯叫虫子把粮食吃光也不打农药,他说现时今的农药不仅能毒死虫子,也能毒死人!直到送走了自己的爹娘、秋子的爹娘,十几年前,自己的老伴也撒手离开了他,他实在忍受不了对秋子媳妇等他十几年孤苦的怜悯和自己内心的孤独,爬上了秋子媳妇的炕头。自打爬上了秋子媳妇的炕头,老靳德的心头就挤进了秋子,他知道自己做了对不起秋子的事!
不知不觉地,老靳德竟来到了秋子的坟前。他要到这里来,他要和躺在地下的自己的弟兄诉诉苦衷。月光下,老枣树七扭八歪的枝杈的影子在秋子的坟丘上晃动。
老靳德心里又沉重,又痛苦,又愧疚,想起亲如手足的秋子,他的眼里又涌上了泪水。“秋子,好兄弟,我对不住你……”他在秋子的坟前跪了下去,“眼下,庄稼人忘了祖宗的本分,不想着在土里刨食,毁了祖祖辈辈留下的命根子,黑了心地去赚钱。庄稼人要是都不种地,早晚有一天会出乱子,那比“节粮度荒”还要惨!我不能那么做呀,我没能让你媳妇过上好曰子,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个人……我对不住你……我……“
“哎——你不该,你不该呀!”老靳德听到了秋子的声音,是秋子的声音,还那么年轻,还那么气哼哼的!老靳德头皮发麻,“嗖”的立起来,他想跑,可他的两腿发软,怎么也抬不起脚来。晃动的枣树枝杈的影子像秋子粗壮的胳膊和手,正在扒动着压在他身上的坟土钻出来。老靳德闭上眼,他不敢再睁开,他要瘫软下去,他的两腿像是被秋子死死地拽着,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就把地给石碾儿吧……”又是秋子的声音。老靳德睁开了眼,他把眼瞪得大大的,一股怒火猛烈地浇上了他的心头。他站定了,他不再怕。他指着坟丘吼:“秋子!你给我滚出来,我老靳德怕过什么?人我不怕,鬼我更不怕!你来,我正要对你说,地我不能给,你媳妇我要定了!明儿我就把铺盖搬到她家里和她搭伙!我没啥不该,我没做啥亏心事。你他妈不出来,明天我从坟里把你扒出来!”
秋子再没了声音,只有早春瑟瑟的寒风吹动着枣枝和坟茔上的土尘。
“杂种操的!”老靳德大骂了一声,一股豪气壮得他挺起了胸膛浑身是力。“是人是鬼我都要跟你们斗下去!”他觉得压在自己心头三十年的大石头一下子没有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这么轻松过。
他挺起胸,大步走回村去。来到自家屋里,孙子狗蛋儿睡得正香,叭叽着嘴,嘴角淌出口水来。老靳德拍拍他的脑门喊:“起来,快着起来!”狗蛋儿蒙蒙懵懵地爬起来,瞪圆了眼睛。
“快去茅房,拉屎!”听了爷爷的话,狗蛋儿又一头栽下去,闭上了眼睛。
“都是他妈败家的东西!起来,去拉屎!”老靳德揪着狗蛋儿的耳朵往上提。
狗蛋儿疼得脸都扭曲得像个干枣,忙爬下地,嘟囔:“我不想拉,拉不出来!”
“拉不出来就蹲着等!”老靳德拖着孙子来到茅房,看着狗蛋儿的屎蛋掉在茅坑里,这才舒了气。
他回到屋,把自己的被窝卷儿抄起来夹着,顺手提起立在门口的小镐,大踏步走出屋。
“早上,去你爹那吃早饭,明晚上就跟你爹睡,别回来了!”他冲着茅房喊了一声。
月光下,街上爬满了枣树枝杈的影子,七长八短地伸过来,象是要拉住老靳德的腿。
十几年来,秋子媳妇多少次和他提出过这件事,老靳德的心不是不动,可一想到秋子,他就觉得自己不是个人!今晚,老靳德算是明白了,十几年来他跟秋子媳妇明来暗往,他不怕村上人嚼舌根子,可秋子媳妇快要让唾沫星子淹死啦!他对不住的人就是秋子媳妇!“我这回就要名正言顺地躺在她的炕上!秋子,有种你就来吧!”
老靳德一步一踮气宇轩昂地走进了秋子媳妇的院子,听到屋里的声音,他停下了脚步!
“婶,他明天就要和你成亲,这是我亲耳听到的,你咋不信……婶,你不能做那糊涂事,坏了我叔的名声,也坏了靳德叔的名声不是?”
这是石碾儿的声音,老靳德咬了咬牙,手紧紧攥了攥提着的小镐,“杂种操的,是你小子在装神弄鬼!”
听不到秋子媳妇说话,只听见她的抽泣声。
“我叔可是为他死的呀,他这么做不是坏了良心!”
“是你们坏了良心,你叔走后,你们管过我么?你叔要是地下有灵,他心里明明白白,最对得起他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靳德!好,你不是听他说明个娶我么?明个我就跟上他过!”
“那好,明个你就不是咱孙家的人了,您是靳家的人,跟咱就没关系了!地给我留下,那是孙家的地,咱可没孝敬您那份责任……”
“杂种操的!”老靳德一脚踹开门,两眼冒火走进屋。
石碾儿吓得直往秋子媳妇身后躲,“德叔……德叔……婶啊……婶啊……明个我结婚,我是给俺叔烧烧纸,告诉他一声,才去的坟地……
“滚!”老靳德吼了一声。石碾儿屁滚尿流地往外跑。
“去告诉村上人,从今个起,你婶就是我老婆了!”老靳德把被窝卷一下扔在炕上。
秋子媳妇双手捂着脸,呜呜的哭了……
[
本帖最后由 一刀 于 2006-11-14 09:0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