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偏瘫者的幸福世界
在天津长虹公园幽僻的白蜡树林里，有一个孤独趔趄的影子，他每天走啊走……
盛夏，左边的围墙爬满了暗绿的藤蔓，右边的带状水塘已被芦苇和菖蒲覆盖。沿水塘行走，他拖沓的脚步声常会引起“扑棱棱”的声响——几只小野鸭划破水面的浮萍向对岸飞窜。今天他心情极好，见一只蝴蝶落在苇叶上，举起右手去捏它的翅膀，忽又换了左手，手指颤巍巍地一伸过去，蝴蝶飞了，他开心地笑了，又做了几遍捏蝴蝶的动作，随后扶着树弯下腰，在地上捏起一根干草丝，笑呵呵地搓揉；刚患病时，这只手任何东西都捏不住，现在虽然能捏东西了，但细小的东西常常捏不准，这种病态健康人是无法体会的。树林的尽头开阔起来，远处的湖水在炽烈的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光。这里是他小憩的地方，因为有一根躺在树阴下的水泥电线杆。他每天都要坐在这里看蚂蚁：低矮的草丛是蚂蚁的森林，凸起的泥土是蚂蚁的丘陵……一个多么安闲奇妙的世界！他认为这是一种入静良方，等同坐禅。湖中的岛那是他心目中的“神秘岛”：环岸生长着旺盛的垂柳、丁香、龙爪槐，中间是闻名于津城的碧桃园。但通向那里的堤路仅半米宽，他每天只能望岛兴叹。“也许我能行了，走一回试试？”他蓦地来了信心，活动了一阵子腿脚，缓步迈向堤路。走出不远，两边碧盈的湖水使他害怕起来，浑身战战兢兢，患病的左腿越发不听使唤。往回走更困难，他正站在一块洇湿处，转身有摔倒的危险，而他又失去了倒着走的功能。四处阒无人迹，一群灰喜鹊从岛上飞向白蜡树林的浓荫里，一阵唧唧喳喳后，又飞了回来。“走吧，这水不会淹没人，真若掉下去，就抓住芦苇大喊！”当他这样想时，脚下不由自在起来，向前磨蹭了七八步，堤路逐渐宽了，他终于登上了岛。他顾不得浏览岛上的风光，急于寻找一根拄杖，为返回做准备。在一条比堤还窄、两旁长满牛筋草的小径上行走时，他不禁自问：为什么现在走得如此坦然自在？因为两边是青草而不是湖水，如果刚才自己不去想或者不理会两边是什么，也许就不会害怕了？“害怕”无疑是来自想象，正如自己人生中的诸多“害怕”，大都是自我吓唬，自己的患病的诱因不就是自己吓唬的吗？三年前失业后，他向亲戚们借钱买了一辆出租车，只开了四天，在屋后的街上被窃贼盗走，当时他绝望了，认为这一生彻底完了，永远也不会翻身了，一急之下，瘫软在地上——中风偏瘫了。四天后，他正在医院输液，得到公安局的通知，盗贼被抓获，出租车找回，可是他的病终身致残……意识到“自我吓唬”，他果断地放弃了寻找拄杖，走进了碧桃园，身心立时融化在苍翠之中。
挎包里的手机响了，当女儿得知他登上了岛，惊叫道：“别动，我去接你！”。他马上走向堤路。“我要到公园外迎接女儿，”他在自言自语，“要让女儿有一种新奇的感觉——父亲即将康复，仍是一位大有作为的男子汉！”在不知不觉中，他从容地走过了堤路，回头一望，惊奇不已，仿佛自己是被一阵轻风吹过来的，脸上绽放出孩子般快乐的微笑。此时，他脸上汗珠涟涟，从挎包里掏毛巾时，一张白纸片掉在地上，那是他唯一的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住址、电话以及“本人因中风而偏瘫”等字（这是女儿为防备意外用电脑打印的）。他捡了起来，笑了一阵子，把它撕得粉碎抛向空中……
[ 本帖最后由 阿强 于 2006-11-1 22:25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