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糖
秋夜，大槐树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老朋友们总有唠不尽的旧事。昨夜忆起节粮度荒，平素少言寡语的梁大哥讲得真令人心痛，唉，他是这样讲的——
……胡同口停着一辆手推车，车上装着半口袋黄豆和半盆红塘，这是政府为老弱病残及无业者发放的营养品。父亲怀着侥幸心理来了，其实他在家里用拇指按了无数次小腿内侧，偶尔有些微凹，可能是按的时间过长。父亲被检查完，未发现异常，遗憾地站在一边。我清楚记得，有位慵倦苍白的老人，腿一按就是一个深坑，给了他一碗黄豆，并在他的副食本里做了记录。还有一位绰号叫麻秆李的邻居二哥，拿着医院诊断证明书，说是肝大，给了他一碗黄豆外加二两红塘。父亲下意识地摸摸腹部——在找自己的肝。发放完毕，人全走光了，我还站在那里，因为我发现地下有一块塘渣，当我捡起来放进嘴里时，被正在拐进院的父亲看个正着，也许正是这回头一望，使父亲做出一件终生尴尬的事！
过了些天，他们又来了，我躲在一旁继续等待掉在地上的糖渣。父亲急匆匆走来，把我拽回家。一进屋，赶紧锁上门，从炕席底下拿出一张空白的医院诊断证明书，说："我说你写，千万别写错！"我好生奇怪，父亲是从哪里弄来的？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是从我表姑的卫生院里偷来的，而且上面未加盖医院公章。我写上了父亲的名字、性别、年龄后，在患病印象一栏，父亲叫我写"糖尿病"。我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病的，马上认为这种病是吃完糖就会尿出去，身体缺乏糖。父亲一定也是这样认为的。在下面处理意见中，我非常得意地写上了"补糖"两个字……写完后，父亲反复嘱咐我不许对外人讲，让我在屋里呆着，自己去了。那时我10岁，已经懂得了基本的道德与是非，父亲此举我虽然感到揪心，但饥饿和糖的诱惑压倒了一切。我坐在门槛上满心欢喜地等待。我等啊等，等到发放营养品的不见了，等到母亲下班归来，等到吃完野菜饽饽的晚餐，等到黑夜困意袭来……在朦胧的睡梦中，我仿佛听见父亲在哭泣！
讲到此，梁兄哽咽起来……
